新华深读丨古老秦腔的破圈与突围

近期，新华以西北梨园四十年沉浮为叙事主线的深读电视剧《主角》热播，不仅带动了秦腔艺术的丨古“破圈”走红，更引发了一场关于传统戏曲现代转型的老秦深度思考。

社交媒体上，破圈秦腔绝活“卧鱼”的突围“打擂赛”引发全网围观；陕西各大秦腔院团线下演出订单爆满，演出版图从传统的新华“西北专属”迅速拓展至江浙沪及粤港澳大湾区。尤为引人注目的深读是，这门古老艺术正吸引大量年轻面孔，丨古“00后”扎堆观演，老秦甚至一度“霸占”各大剧场前排。破圈

《主角》创作背后有哪些鲜为人知的突围故事？秦腔有着怎样的源流与传奇？在流量喧嚣之下，秦腔如何将短暂的新华“打卡观众”转化为稳定的“戏迷”？新华社“新华深读”记者深入采访《主角》创作团队、戏曲名家及文化学者，深读探寻这一传统剧种的丨古前世今生与未来图景。

影视赋能：现象级“秦腔热”的爆发

演员指尖的细微颤动、眼波流转的神韵、身段开合的张力，妆镜前精描的眉眼、排练厅地板磨出的白痕，以及舞台上喷出的“连珠火”……这些原本需要深谙戏曲门道的观众才能捕捉的细节，被热播剧《主角》聚焦并放大，让藏于梨园深处的秦腔之美走出戏台，走进大众视野。

该剧改编自陈彦同名小说。原著作者深耕戏曲行业二十余年，剧本历经五六年打磨，场景与对白反复推敲，力求最大限度还原戏曲艺人的真实人生与秦腔艺术的深厚底蕴。

极致打磨：为精准拿捏秦腔神韵

秦腔是整部作品的底色。为呈现真实质感，剧组提前半年开启封闭式戏曲特训：
* 青年演员：刘浩存、翟子路每日练功近十小时，雕琢身段、精进唱腔。
* 资深演员：秦海璐、王晓晨等自带京剧童子功的演员，主动跳出固有表演惯性，从零适配秦腔板式与舞台范式。
* 特技攻坚：张嘉益为诠释“西北鼓王”，专程求教陕西知名鼓师，苦练至虎口磨裂；孙浩为呈现苟存忠临终绝唱，反复苦练高难度“吹火”绝技，直至能一口气吹出80多口松香粉。

“刚开始两个月很焦虑，半夜起来在房间里练水袖。”从未接触过戏曲表演的孙浩坦言，饰演把戏看得比天大的秦腔男旦压力巨大。他坚持不用替身，每天含松香粉练习，最终完美呈现了剧中悲壮动人的场面。

角色互文：台上台下的人生映照

剧中主角忆秦娥的成长轨迹，与无数戏曲从业者的真实命运互为映照：
* 命运转折：当忆秦娥演绎《杨门女将》穆桂英出征时，恩师苟存忠离世，她独自面对人生战场；当演绎《游西湖》李慧娘喷火时，她正面临理想与现实的夹缝突围。
* 共情体验：扮演米兰的王晓晨回顾9岁学戏、6年封闭苦练的经历，寒冬凌晨吊嗓、负重练身段导致的老寒腿，让她与倔强不屈的角色深度共情。“年少时吃过的苦，都化为了刻入骨髓的坚韧。”

破圈效应：从剧场到全网

电视剧播出后，陕西省戏曲研究院赴京沪巡演场场火爆，西安《主角》同款折子戏专场开票即售罄。社交媒体上，“秦腔的魅力被《主角》带火了”等话题持续发酵，网友剪辑高燃片段、考据唱腔行当、拆解发展脉络，戏曲演员示范“卧鱼”“吹火”等技巧，形成二次创作热潮。

其中，“卧鱼”作为标志性绝技，因动作行云流水、身姿轻盈缥缈，极具视觉冲击力，引发舞蹈生、瑜伽爱好者争相模仿，推高话题流量。

此外，秦腔热度延伸至文旅与线上领域：
* 文旅打卡：电视剧取景地成为网红打卡点。
* 线上直播：《主角》同款折子戏线上单场直播观看人次突破300万。
* 跨界融合：秦腔演员在“苏超”赛场演唱《秦川谣》；甘肃安万秦腔剧团在宁夏固原连演12场，吸引超18万人次；深圳社区舞台响起苍劲嘹亮的“大秦正声”。

青年共鸣：古老艺术的新时尚

秦腔的舞台边界已延伸至公共空间，成为年轻人追逐的流行时尚。今年毕业季，唱《主角》、演秦腔成为大学生毕业典礼热门选择。西北政法大学硕士毕业生李赵珑身着戏装演唱融合秦腔特色与陕西方言的同名主题曲，致敬秦腔风格艺术，勉励同窗“做自己人生的主角”。

西安演艺集团青年团演员张碧瑶感慨，过去观众多为中老年人，如今抢位、互动的多为“00后”。同龄人对亮相、吹火、高腔的欢呼赞叹，让她惊喜地发现古老秦腔同样受年轻人追捧。社交媒体与网络平台正成为连接年轻观众与线下剧场的桥梁。

陕西省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王晓勇认为，这轮“秦腔热”并非偶然流量红利，而是影视赋能传统文化、传统戏曲文脉保护传承与国风复兴、青年文化自信同频共振的必然结果。“只要找准新时代的叙事切口，古老文脉总能跨越时空，打动人心。”

历史溯源：梆子腔系的重要源头

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吹完第八十一口火后，苟存忠倒在舞台上。这一幕让中国艺术研究院教授辛雪峰想到了秦腔历史上极具传奇色彩的名家魏长生。

魏长生与“花雅之争”

魏长生是清代著名男旦，嘉庆七年搬演《表大嫂背娃》时气绝身亡，可谓“为秦腔而生，为秦腔而死”。

秦腔源于元明之际关中一带的劝善调、民间音乐与关中方言的结合，主要流行于陕、甘、宁、青、新等西北地区。乾隆年间，西安梨园繁盛，文献记载“西地梨园三十六，与郎细细辨秦声”。生于蜀地的魏长生幼年入陕，以《滚楼》《铁莲花》等剧目名动京城，助力秦腔在“花雅之争”中拔得头筹。

当时，“雅部”昆曲占据正统，风格清雅婉转；“花部”以秦腔为代表的地方戏则被视为驳杂非正统。魏长生进入京城双庆部时立下军令状，登台后迅速风靡，“一时歌楼，观者如堵”，甚至导致其他六大班社伶人失业，争附秦班。

秦腔的艺术特质

魏长生带来的戏曲新风，因其极强的民间性令观众倾倒，凸显了秦腔独特的艺术魅力：

• 高亢激越，台风“滚烫”：广袤黄土与刚硬民风，加之明清战乱民生艰难，造就了秦腔“疏阔悲壮、慷慨激越”的底色。《下河东》《金沙滩》激昂催泪，《周仁回府》《赵氏孤儿》悲怆动人。秦腔调高且讲究男女同调，男演员需使劲“吼”，呼应了其“血气为之动荡”的特点。配乐上，管弦过门与唢呐、梆子、锣鼓的“交响”，增强了舞台渲染力。
• 张力十足，生命质感极强：秦腔如黄土高原旷野厉风，深入西北人骨血。至今，西北乡间生子贺喜、丧葬吊唁仍借秦腔助兴寄情。作家高建群指出，秦腔具备其他剧种少有的“生命质地体验”与“灵魂呐喊”，能带来精神上的彻底宣泄。陕西师范大学教授穆海亮认为，秦腔欢音欢快明亮，苦音沉郁苍凉，旋律相似而情感截然不同，建立了与底层民众的血肉联系。
• 特技绝活，视觉冲击：吹火、卧鱼、顶灯、打碗等特技，是秦腔表演程式完善的结晶。“卧鱼”靠稳静功底，“吹火”靠险勇悲壮。演员将松香粉末入口，配合身段动作，呈现单口火、连火、蘑菇云火等形态。秦腔男旦何振中造诣精深，20世纪50年代演员马蓝鱼得其亲授，凭《游西湖》蜚声全国，梅兰芳曾点赞其“纯熟地掌握了吹火技术”。

帽翅功、髯口功、翎子功、耍牙、变脸等独门绝活，经一代代艺人口传心授，依旧神采独具，常引得满堂喝彩。

近代历程：跌宕起伏的时代大戏

近代秦腔百年历程，本身就是一部跌宕起伏的时代史诗。1912年成立于西安、秉持“移风易俗，启迪民智”初心的易俗社，便是其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家国情怀与抗战救亡

作为首个借戏曲推动社会革新的秦腔专业剧社，易俗社作品饱含家国情怀。民国动荡时期，秦腔艺人以杜鹃啼血般的呼吼，唤醒民众保家卫国志气：
* 1932年：九一八事变后，易俗社90余名演职员远赴华北，跋涉万里慰问抗日军民，上演《打倒日本化》。
* 1937年：国难当头，剧社再度北上，《山河破碎》《还我河山》等戏激起全场群情激愤，《全民报》评价其“写历史之伤痛，促民族之觉悟，振聋发聩”。
* 七七事变后：即便宿舍遭炸毁，社员每日自带干粮，往返20里至防空洞排演抗战剧目，呐喊救亡。

红色秦腔与民众剧团

延安时期的陕甘宁边区民众剧团（今陕西省戏曲研究院），留下了热血滚烫的红色秦腔往事。秦腔化作鼓舞军民的精神号角：
* 1940年前后：剧团携《好男儿》等现代戏跋涉两千五百余里下乡宣传。任国保回忆，雨中演出时，老乡们卸草帽为伴奏员遮雨。
* 艰苦条件：陕北风雪凛冽，演员双脚冻得溃烂出血，仍踏雪前行。乡亲们哪怕清贫，也攒下鸡蛋送给剧团，流传“顺着鸡蛋壳，就能找到民众剧团”的佳话。

经典传承：扎根人心的生命力

岁月流转，扎根人民的秦腔生命力依旧蓬勃。今年6月，在《主角》中饰演食堂胖婶的著名秦腔演员任小蕾，在山西演出民众剧团创作于大生产运动时期的《十二把镰刀》。熟悉的秦腔响起，围观群众自发跟唱，穿越岁月的唱腔直抵人心。陕西省戏曲研究院院长李梅指出：“‘为人民而写，为人民而演’的剧目，即便是时代化的新题材，也能深受群众欢迎。”

当代困境：从风雨飘摇到守得云开

当代秦腔发展并非一帆风顺。电视剧《主角》深度展现了在商品大潮与新兴娱乐冲击下，秦腔院团从风光鼎盛到举步维艰，再到坚守传承的曲折命运。

低谷与坚守

改革开放后，互联网兴起与娱乐方式迭代，听戏不再是百姓“刚需”。秦腔遭遇生存挑战，许多演员面临“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困境。

西安演艺集团青年团副团长杨升娟回忆，当年班里60个同学仅十分之一留守戏曲行业。作为“80后”秦腔女小生，她师从国家级非遗传承人李爱琴，经历苦寒磨砺：
* 严苛训练：三伏天裹戏服热得湿透，李老师反问：“下乡了，天热你能躲到房中演？”
* 清贫生活：宿舍漏雨，需拿盆挡头睡觉；兼职推销拖把补贴收入。
* 内心挣扎：面对动摇，杨升娟因放不下戏台而坚持。“只有演戏我才有根、有魂。”

在恩师点拨与苦练下，杨升娟以秦腔最难演的折子戏《周仁·哭墓》崭露头角，凭全本《周仁回府》扬名。李爱琴曾硬推她上台，要求练出骨子里的耐力。观众用口碑肯定了坚持——剧场走廊挤满人。2021年，杨升娟获中国戏剧梅花奖，坦言是前辈托举让她一路前行。

薪火相传：老艺人的奉献

如李爱琴般倾尽一生传艺的老一辈名家还有许多：
* 陈妙华：“陈派”创始人，晚年腿脚不便仍上门教戏，在巴掌大宿舍示范唱腔。
* 惠焜华：七旬艺术家，带青年演员打磨《拆书》近十年。弥留之际虽不能言，仍比划手势示意徒弟走戏。

从前辈倾囊相授到后辈咬牙坚守，一代代秦腔人视戏曲为“命根子”，让秦腔风华绵延至今。

未来展望：从短期流量到长期认同

《主角》热播为秦腔推开了一扇通往全国大众的窗。从业者视其为吸纳新生人才、完成创新转型、激活内生活力的机遇。但业内人士坦言，仅凭短期热度无法破解行业困境，必须完成从“短期流量狂欢”到“长期文化认同”的蜕变。

主要难题

• 经费与运营压力：全国秦腔剧团达735个（2017年数据），居全国第二，但多为民营民办。王馗指出，民办团体精力多用于维持生存，无力高成本创新；国办剧团虽有保障，但创作“留得住、传得开”的接地气作品仍是难题。
• 人才梯队滞后：戏曲院校师资存在结构性失衡，老艺术家精力有限，中青年教师经验不足，面临老龄化、断层化困境。
• 生源短缺：学艺周期长（8-12年一科）、训练艰苦（如武旦“原地后桥”练720个日夜）、就业渠道窄、待遇低，导致许多父母不愿让孩子入行。

破局之道

1. 政策扶持与体系建设
陕西、甘肃等核心传承区加大资金投入，构建省市联动保护体系。
* 西安戏剧学院：2025年9月揭牌，填补西部公办戏剧类本科空白，齐爱云、任小蕾等梅花奖得主任教。
* 法治保障：陕西出台《陕西省秦腔艺术保护传承发展条例》细则，将秦腔传承纳入公共文化服务刚性预算。

2. 传播形态创新
* 短视频推广：快手平台秦腔头部网红粉丝超340万，单场观看超50万。宁夏秦腔剧院“90后”演员李梦聪通过社交平台教唱秦腔、化戏曲妆，积累粉丝超3万，打破“戏曲很土”的刻板印象。
* 科技赋能：6月中旬，中国首部秦腔XR电影《鬼怨·杀生》完成拍摄，采用双目全景3D技术，通过虚拟现实展现“卧鱼”“吹火”绝技，提供沉浸式体验。

3. IP开发与跨界融合
* 微短剧改编：西安三意社将3小时经典《火焰驹》改编为竖屏微短剧，上线首日流量破1300万。
* 流行融合：陕西省戏曲研究院改编秦腔版《上春山》，MV播放量过亿。

专家建议

立足长远传承，专家提出以下建议：
* 加大投入：完善生源激励与人才保障，为国家艺术基金及省级项目开辟民营剧团申请通道，打破壁垒。
* 产教融合：深化校团合作，实现学艺、实践、就业无缝衔接。甘肃省秦腔艺术剧院副院长陈永胜建议，依托近1万个群众业余社团和600名推广人，盘活基层“戏窝子”，拓展社区广场、乡村戏台等演出场地。
* 长效运营：抓住热度红利，常态化开展惠民演出、公益课堂；深耕文旅融合，开发秦腔文创、研学、沉浸式实景体验；通过线上轻量化内容引流，反哺线下剧场。

王馗强调，保护秦腔的同时，也应促进碗碗腔、阿宫腔、同州梆子等陕西地方剧种，以及陇剧、平弦戏等西北剧种的整体发展。“只有‘众星拱月’，秦腔才能获得更丰富的养分。”

剧集热度终将褪去，但秦腔的生命力不应依附于一时流量。在新时代，秦腔或许无法重现昔日万人瞩目的盛况，但通过自觉守护、传承与发展，它将继续穿越时空，以深沉、激越的独特之美，温暖并点燃热爱它的观众。

（记者：刘书云 孙正好 白瀛 蔡馨逸 海报制作：贾稀荃）

(责任编辑：综合)